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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巴赫那天——这是一首诗的名字。我先从另外一首诗谈起。
爱情,像在风中晃动的蛛网。 那么多俘获,或者那么多 落空。
于是,你固执地怀念古典: 听巴赫,默默地念诗, 在塞满窗子的乌云中了望 一颗星星。
记忆的伤痛,在你绵长的孤寂里 像黎明的码头。
这是我一首情诗中的一个小节。写的是自己,在巴赫的音乐中感伤失恋的灰暗时日。“固执地怀念”,随巴赫流水一样的琴声像落花一样飘零;“记忆的伤痛”,后来被巴赫悄悄地抚慰,没有了爱情的日子,是巴赫陪我一起度过。巴赫的作品有许多是宗教音乐,充满着神性的温暖、人文的关怀,听那庄严、和缓、坚实的乐曲,仿佛是和父亲呆在一起——即使我们在外面受到多大的伤害,只要坐在父亲的面前,就会感到安全、爱的力量。巴赫是“音乐之父”,他又恰是我的精神上的父亲。
想起来,第一次听巴赫,就是带着对父亲那样既敬畏又依赖的心态。琴声响起,不似贝多芬的海潮,不像肖邦的风啸,也不像海顿轻柔的呢喃,不像马勒苦闷的诉求,我的心感到了繁复的层次而又那么严谨,有着内在的秩序,遥远,空谷足音一般,沿着一条通往心灵的道路而来,似乎又总还没抵达。像游子走在归家的路上——《G弦上的咏调》,优雅,深沉的旋律,使我惊喜于曲终后那不可抑止的渴求,一遍一遍听下去,体会其中微妙的深情,近乎完美的音色。第一次,有一首曲子令我感到持久聆听的冲动。确实,巴赫是百听不厌的。
后来,集中地听了他的《勃兰登堡协奏曲》、《马太受难曲》、《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等,一如既往地找到他那慈爱的胸怀。正如我们在需要指引的岔路口,及时地遇到了那经验丰富的父亲一样的长者。有一次是在车里听巴赫,平稳,自然,保持着心定神闲的速度,我更加感觉到了音乐的引领,巴赫和汽车融为一体,我也身在其中,犹如一块在无边的冰上滑行的完整的冰。
喜爱巴赫,还因为他的勤奋,这是我敬仰的秉性。他在艰苦的一生中留下了一千多首作品,是他给巴洛克的辉煌涂上耀眼的金色。他延展了人们对音乐的发现,无论在演奏和作曲方面,使后世的音乐家获益非浅。在他那个时代,他像一个技艺高超而默默无闻的酿酒师,酿造了后人啧啧称奇的美酒佳酿。陶醉的人,肯定是那些热爱音乐的人,尽管他们和巴赫素昧平生,一代代,持久的陶醉。
爱上巴赫那一天,不是特定的,任何时候都会爱上他。他亲切,天生就和我们有血缘的关系,他那么爱我们,用宗教的意志唤起我们对幸福的追索。爱上巴赫是幸福的。同样令我感到亲切的是诗人,我的师兄黄灿然在《爱上巴赫那天》里写道:“那天可能是盛夏的顶点,我的耳朵向日葵般张开。”这个比喻多好啊,巴赫是太阳,我们就像那些体会着太阳温暖和光芒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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