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言语或物象才可以负荷起生命的孤独,正如我无法用对白和颤抖来记录死亡。都说脚印是岁月的载体,而生命与生命之间彼此的亏欠,却永远无法在死亡中遗忘,在遗忘中消失……
我想起了那天,看拉尔斯·冯·特星尔的《黑暗中的舞者》,看塞尔玛临刑时107次脚步的颤音伴她走完生命的最后路途;看秋风扫过的落叶一刻不停的转化,看岁月的蔓萌生和蔓延以及死亡的浸染和唐突。我最后的坚忍迅速地从我冰冷的手指滑落,并迅速被这初春的寒雨浸渍成洁白的小花,最后一一消散。
或许,生命的独白就像无可预告的谜底,柔软地踏着我眼前的冰冷的水泥路面,在人与人足迹的交叉点上写满字符,延续着未来。而我的眼前,是怎样的一种毁灭呀,无数的刚长出四脚的蝌蚪从路边的池塘里沿着雨水轻轻地跳跃着,走向路面走向死亡。行人与车辆,凌乱的脚步与交错的车辙将这黑色的肉体在瞬间踏成碎末。我看不见那一双双淡定无寂的眼睛是否茫然惊慌,也看不见一滴眼泪,看不见一丝血迹,可我徒然挣扎的思维与意念却在瞬间摔得粉碎。
冷雨飞扬,记忆沉淀。我仿佛听到了灵魂抽离肉体的声音在一轮轮地荡漾开来,绝望的圆圈交织盘结,并逐渐在向雨水的边缘迅速蔓延。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所有的景象都呈现出一种复苏或者毁灭的状态,我只想问它们为什么看到了同伴的死亡却依然执着欲念,为什么明明是蝌蚪却又像人,为什么?可我的眼前却只是这路上被足迹勾勒出的缓慢悠长的背影投射在青冥色的雨水里,只是无数的蝌蚪近似舞蹈的姿态跳跃时所定格而成的微微的一星孤弧。就如记忆的相底,在我的心灵里影印成黑色的斑驳,反反复复。
突然间,我很想看清楚自己的脸,看自己孤独的素描,看自己在清晨的阳光里写下的日记……当我将麻木的手指伸开时,才发现自己曾经的矜持在某种意义上只是在温暖并滋润着自己对生灵的敬畏,却无法将这孤独的情感写成拯救的独白,因为在我温暖的情感的背后是被无法更改的现实封锁着的巨大的生存的冷峻,一切哲学的或宗教的理论在此刻都已化为某种无益的流质了,不背离了某种力量之后便又会恢复为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图案,它们将在我思想的背后潜伏到太阳找不到的地方。
每次走路的时候,我都会很小心很认真地走过马路的纵横线和分割线,生怕踩疼了它的伤口,你若不是小孩子,就不会懂得我。我们用青春刻画故事的模板,可我的思想却是一具蓝色的忧伤的骷髅,并在我难过的时候开始了奇怪的颤动,仿佛是十七世纪英国的海盗行驶在荒芜的古海中,渴望着挣扎之后会有旖旎的风光。是谁在唱“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不诉离伤”?是谁在写古老的寓言?而温柔的诱惑又会是谁的天涯?
我想起了我的妈妈,那天夜里,她出现在我视线的黄金分割点上,我挽着她沿着一条荒芜而寂静的马路向前走,那是一个冬天温暖的黄昏,那是一条永无休止的马路,遥远的地平线永远和我们保持着相等的距离。太阳把隔了好多年的黄绸缎子覆在了微润的青石板上,古老的教堂里钟声回荡,白色的鸽子在扑腾着翅膀,天边是柠檬橘红的尘暮,炊烟和屋顶、树木和小山都在它的背景下影印成了一帧帧静默的素描,远处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和喊叫。任世间的纷扰如枯叶般凋零在我们面前,任寂静和过往的回忆占据了我们的沉默,彼此间没有言语,没有眼泪,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我们彼此间都觉得温暖,都觉得安慰……
可是,一转眼,我找不到她了,我开始迷乱并发疯地寻找。任嘶叫的喊声在黑暗的光影中飞舞,任疲惫绝望的眼泪在遗失中放任,只是觉得自己的两脚踏在零落的碎片垒成的废墟之中,四处连绵着神飞扬的黑衣,雾影里看见了谁的泪?我无法独自面对自己难过的影像,也无法解读我继续走下去的意义。当我难过地睁开泪眼时,噩梦已逝,可我整夜却无法再度入睡了。妈妈呀,你看看呀,我在想念你,想念你,可我该怎样说呀?!
生命的交接与遗失把我的胸口压得发慌,字符从我的指间滑落,我不知道我的思想是站在我的左边还是右边,它在嘲笑我的幼稚,嘲笑我以如此无知的方式解读着神秘恢宏的生命之意义。
桌上的台灯在梦里,我铺纸,折心意。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沉醉,宛若阳台的金鱼游弋时盈盈的艳影,却无法永恒。我知道生命不可能是一盏难关的长明灯,可我只希望每一个生命的存在与离开都会留下诗篇和音乐,都会留下温暖的感动和绰约的风姿,让生者在有生之年里得以解读它的意义与美丽,而不是如此的残忍和唐突。
当我再次回归现实的时候,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任这细若游丝的声息被无边的夜色所吞没,只是,我看到了一大片一大片洁白的纷飞的思绪幻化成了晶莹的花朵。而桌子上,仍是一支铅笔半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