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薄冰未消,我独自踏上了永定陵之路。来此之前,我已经到过宋仁宗、英宗的永昭、永厚二陵。残阳如血,猎猎秋风吹乱陵上的枯草,让人很难回忆起清明上河图的繁华,北宋的积贫积弱、靖康之变却一起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去之前,朋友劝我:路又远,又是荒坟一堆,没什么可看的。他的话有理,北宋陵寝沿袭唐代旧制,帝后、陪葬亲王大臣的陵墓都有固定规格。巩义北宋八陵,到过一处,其它的就可以推想而知了。但我执意要去追寻一代帝王独特的心理历程,去寻觅一份永世难忘的母爱。
永定陵的地面建筑到元朝时已经毁坏殆尽,“尽犁为墟”了。惟有神道两侧一对对石人石兽,经历了金风元雨明霜清露的洗礼之后,默默守护着被岁月冲刷成土丘状、长满野草的陵台。
这里埋葬着一帝一后,帝是北宋的第三位君主真宗赵恒,后是仁宗皇帝的生母李宸妃。
赵恒即位后,在对北面强大的辽国是战是和的问题上举棋不定。景德元年闰九月,辽圣宗及其母萧太后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侵宋。契丹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黄河北岸的澶州城下。一片恐惧的阴云飘荡在汴梁的上空,澶州危急!汴梁危急!大宋朝危急!真宗一脸恐慌,不知所措,他慌忙召集群臣商议应对之策,江苏人王钦若请求迁都金陵,四川人陈尧叟请求迁都成都,而宰相寇准怒叱主和诸臣,声称有敢言迁都者斩,并且力陈御驾亲征之必要。在寇准的强谏下,真宗勉强同意亲征。
当真宗登上澶州城楼时,士气大振,“六军万姓欢呼”,辽军畏战撤退,提出议和要求。真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紧皱的眉头舒了舒,便乐呵呵地派遣使者去议和:辽国的要求尽量满足他们,白银、丝绢算什么,大宋朝有的是。至于被辽国强占的幽云十六州,且把它抛在脑后吧!自己父亲两次亲征尚未夺回,何况自己本不想有所建树,只乐得做个太平天子呢!
于是澶渊之盟签定了,有可能以武力收复幽蓟的最后一次良机就这样错过了。从此大宋朝只有防御之策,而无进攻之力了,在历史长空久久回荡的是边关将士深深的喟叹: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澶渊之盟后,真宗的心里总有些失落,澶州之战虽然以小胜结束,但毕竟有城下之盟的嫌疑。自己无心也无力建立祖宗梦寐以求的收复幽蓟的功业,却也想当盛世的贤君明主。于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天书封禅”开始了,景德三年正月,真宗召集文武百官,宣布一个特大喜讯:去年冬天梦见天神对自己讲“有书降于承天门”。臣子们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思,既然天书下降,一定会有祥瑞伴随出现,一定要去泰山祭告天地,答谢上天。于是各地祥瑞纷纷上报,芝草、嘉禾、瑞木多的无法统计。没过多久“泰山涌出澧泉,苍龙降于锡山”,天书再次降于泰山。在朝野人士的再三请求下,真宗抑住内心的得意,勉强同意封禅泰山。仿佛如此就可以天下大治,就可以“镇服四海,夸耀外国”了。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真宗皇帝缺乏父辈们励精图治的雄心和抱负,又不甘心活在父辈们功业的阴影中,于是他便沉溺在虚荣的迷梦里,借以麻醉自己。在“东封泰山”后,又 “西祀汾阴”“朝谒老子”,晚年更是热衷丹鼎,不理政事.他将大宋朝的国库挥霍一空,给宋王朝种下了积贫积弱的种子,以后的庆历新政也好,王安石变法也罢,只是局部的修整,宋王朝如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慢慢走向衰亡。
绕过真宗的陵台北走百余米,就是李宸妃的陵墓(北宋后妃单独建陵园,建筑与帝陵相同,只是规模略小)。这位来自钱塘江畔的杭州女子入宫后成为刘妃的侍女。她本可以同其他宫女一样到一定年龄后出宫嫁人,过着平静而美满的生活。可庄重寡言的她却被刘妃看中,成为刘妃手中的一步棋子。如钱塘江中的落花一样,李氏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和结局。
李氏入宫时,已过不惑之年的真宗虽有五子,却相继夭折了。刘妃虽然深受真宗宠幸,却未能生下儿子。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在她的精心策划和安排下,李氏和真宗一夜云雨后,李氏就珠胎暗结了。
大中祥符三年四月十四日,知开封府周起进宫奏事,进殿刚跪拜完毕,就被真宗劈头问道: “知朕有喜么?”周起答道:“臣不知。”真宗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朕刚得子。”说着走进后殿,揣出一大把金钱赏给周起。
真宗为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起名叫受益。受益的出生便是李氏悲剧的开始,因为孩子一出生就被刘妃抱走,并对宫廷内外宣称受益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且不说母以子贵,李氏从此失去了看望和照顾自己亲生儿子的权利,失去了作为一个母亲所有的权利。和自己的儿子同处一宫之内,但骨肉不能团聚,母子不敢相认,作为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肝肠寸断呢?但她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和痛苦深埋在心底。她明白:宫门深似海,没有父兄权势的支持,没有像刘妃那样受皇帝恩宠,自己只是波涛汹涌海面上的一叶孤舟,稍有不慎迎接自己的将是灭顶之灾。
花开花落,十四年过去了,真宗去世,受益即皇帝位。李氏却被派到永定陵为真宗守陵。她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和自豪,此时的她依然只能守口如瓶,因为早已晋升为皇后的刘妃在真宗晚年已掌握权力,并且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况且自己的儿子现在仅仅十四岁,即使说了对孩子有好处么?孩子能相信她么?孩子能理解她么?她只能在内心深处默默地祝福自己的儿子,希望他身体安康,希望他成为万民称颂的有德之君。
《宋史·李宸妃传》中关于李氏在永定陵的记载只从从容容的五个字:从守永定陵。可有谁知道,这被所谓的历史学家粉饰的历史背后隐藏着李氏多少思念的眼泪。明道元年的初春,也就是李氏到达永定陵的第十个年头,她怀着巨大遗恨离开了人间。刘后本想用对待普通宫女的丧礼来办理她的丧事,在宰相吕夷简的劝说下,才将李氏的遗体放入水银棺,停放在开封的洪福禅寺。直到一年后刘后病逝,受益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悲痛欲绝的他亲临洪福禅寺祭告,望着母亲宛如生前的遗容,受益泪水滂沱,他悲痛得连声大喊:“人言岂可信哉?”
永定陵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苗,它们刚从冬的噩梦中苏醒,带着墨绿色的倔强努力生长着。李宸妃陵台上的野草经历了千年的荣枯后,又一次青了,那是一丁点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绿痕。
春风又绿永定陵,当历史变成烟云,繁华成为追忆,惟有那份真挚的母爱如杨柳之依依,野草之离离,一代代薪火相传,亘古不变。我站在李宸妃的陵台前凝望着蓝天下麦苗的世界,依稀听见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鸡鸣。当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牵着小孩的手,从麦田边的小路走过,我的心里暖暖的。 |